像歷史學家一樣思考第 1 章
Reading a Sourc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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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章給你歷史學家在相信一份文獻之前會走的幾個步驟,以及每個步驟可查核的核心:你能夠說出來、而且說得對或說得錯的那一部分。這些步驟是的分辨、、、、在你自己的解讀裡防範,以及分清。每一個步驟都在這裡用你可以親自查核的文獻來練習。
一手還是二手,取決於你問的問題
一手史料(primary source)產生於所研究的時代,或者出自親身參與或親眼目睹的人;二手史料(secondary source)是事後根據其他史料製成的,用來描述或解釋發生過的事。
問這份史料是在什麼時候、由誰製成的,相對於事件而言;然後問你的問題是什麼。同一件東西對一個問題來說可以是一手,對另一個問題來說是二手。按問題來定類型,不是按東西本身。
選舉隔天早上的一份報紙頭版(假設的例子),對於「讀者當天早上被告知了什麼」來說是一手史料。一位歷史學家五十年後根據這類報紙寫成的書是二手史料,直到你的問題變成「那個較晚的年代的歷史學家怎樣寫這次投票」,同一本書就轉為一手史料。
「一手就是原始的舊文獻。」 年代和形式都不是重點:昨天的一則訊息對昨天來說就是一手;一部中世紀編年史的印本對中世紀的事件來說仍然是一手。「一手史料比較可信,寫的人當時在場。」 較近不等於較真:一個見證人只看到一部分、記得一些、而且是寫給某個人的,這正是接下來要檢視的。「二手史料只是意見。」 一份審慎的二手史料會展示每個說法背後的證據;這個標籤標記的是距離,不是品質。
溯源:誰寫的、何時寫、寫給誰、為何寫
溯源(sourcing)是在讀一份文獻的內容之前先讀它的來歷:誰寫的、何時寫、寫給誰、為何寫,藉此確定製作者能夠知道什麼、不可能知道什麼,以及有理由說出或略去什麼。
四個問題,每一個都得出可查核的東西。何時:日期之後的任何事,製作者都不可能知道,而且距離寫作的間隔越長,記憶對紀錄動的手腳就越多。誰:這個人能看見、聽見什麼,哪些是轉述得來的。寫給誰、為何寫:這位製作者有什麼理由強調、淡化或略去什麼。一項關於作者不可能知道的事的陳述,算不得數。
一位將軍的回憶錄(假設的例子),寫於他打敗仗四十年之後,寫給一群怪罪他的大眾;下文逐步處理。
「先讀內容;誰寫的是背景。」 溯源放在最前,因為它決定了內容能夠是什麼的證據。「目擊者告訴你發生了什麼。」 一個見證人只從一個位置看到一部分;即使是一位日記作者的一篇日記,也把他親眼所見和別人告訴他的混在一起。「有動機的作者毫無價值。」 動機告訴你該在哪裡追問,而不是叫你把它丟掉。
這位將軍的回憶錄,先溯源,再閱讀: 1. 何時。 打敗仗四十年之後:他「記得」的每一件事都經過了四十年,而隔了這麼久還信心十足的細節,並不是準確的證明。他說「當時」大家知道什麼,每一句都必須拿有署期的文獻核對。 2. 誰。 一位在場的指揮官,只有一個視野:對自己的命令和傳到他帳中的消息很清楚,對遠翼發生的事則所知不多,直到有人來報。 3. 寫給誰、為何寫。 怪罪他的讀者;一篇辯護。他對自己決策的記述是最該追問的地方;他對天氣和地形的記述,他沒有理由歪曲,是可以放鬆的地方。 4. 然後才是內容。 每個說法現在都貼上了標籤:親眼所見還是聽人所說、在結果為人所知之前還是之後、有利害關係還是無利害關係,然後據此來讀。
修昔底德談他怎樣得知自己所寫的事,西元前五世紀:
> 「至於事件的敘述,我遠不止於不肯從隨手可得的第一個來源取材,就連自己的印象我也不肯輕信;它一部分建立在我親眼所見之上,一部分建立在別人替我所見之上,而每一份報告的準確性,我一律以所能做到的最嚴格、最仔細的檢驗去考核。我的結論花了我不少功夫,因為不同的目擊者對同一件事的記述往往不相吻合,有時源於記憶不全,有時源於對某一方的過分偏袒。……總之,我寫這部著作,不是作為一篇要博取一時掌聲的文章,而是作為一份傳之久遠的財產。」
用他自己的話溯源:接觸途徑(他親眼所見的、別人替他所見的)、方法(報告經過檢驗;見證人因記憶和立場而互異)、目的(傳世,不是掌聲)。每一項都是關於作者的說法,每一項都可以拿他書中其餘部分來核對。
鐵達尼號於 1912 年 4 月 14 日夜間撞上冰山,4 月 15 日凌晨沉沒;超過 1,300 人罹難。日期為 4 月 15 日的報紙還不可能知道這一點。《華盛頓時報》當天的最後一版宣布這艘郵輪「靠水密艙保持漂浮」,正被拖往哈利法克斯;檀香山的《晚間公報》(Evening Bulletin)刊出「鐵達尼號乘客全部獲救」。4 月 16 日,《紐約論壇報》的頭版寫著「鐵達尼號沉沒,1,340 人罹難」。日期固定了每一份能夠知道什麼:溯源之後,4 月 15 日的版面是「當天傳到岸上的是什麼」的證據,而不是「海上發生了什麼」的證據。
脈絡化:當時什麼是常態、什麼是已知、字詞是什麼意思
脈絡化(contextualization)把一份文獻放回它自己的時代和地方:當時正發生什麼、知道什麼、什麼是常態、它的字詞當時是什麼意思,好讓一句話、一處沉默或一個行動被讀成它最初的讀者所讀到的樣子。
在信任你的解讀之前,先確定三件事。字詞:每個時期都有「自己的一套語言」,一個字詞現在的意思是最不該假定的。時刻:那個日期的事件、曆法和常識。文類:只有在一份自然會記錄那件事的文獻裡,沉默才證明沒有。
一封倫敦來信(假設的例子)署期「1660 年 2 月 20 日」。直到 1752 年,英格蘭的法定年份都從 3 月 25 日開始,所以按那種紀年,這封信屬於我們現在所說的 1661 年 2 月。文獻本身什麼也沒有變;變的是讀者帶去的東西。
「舊字詞的意思和現在一樣。」 意思會隨時期、地方和作者而變:在中世紀拉丁文裡,vel 是「和」,suffragium 是「幫助」。「它沒有提到,就是沒有發生。」 發生過的事大多從來沒有被寫下來,寫下來的又大多已經散佚。「脈絡只是背景色彩。」 脈絡就是這些字詞對寫下它們和讀到它們的人的意思;沒有它,那個解讀是你的。
佐證:第二份文獻證實了什麼,沒有證實什麼
佐證(corroboration)是拿一份文獻裡的說法去對照另一份獨立的文獻,逐個說法報告第二份證實了什麼、牴觸了什麼、沒有觸及什麼。
把第一份文獻拆成一個個說法:地點、時間、人物、天氣,逐一檢驗;佐證從來不是對整份文獻做的。對每個說法,第二份文獻或者斷言它、或者否認它、或者未提及,而未提及兩者都不是。只把獨立觀察之間的一致算數:不是一份文獻抄另一份,也不是兩個作者重複同一個坊間流傳的說法;兩位獨立的見證人對同一件具體事實的證言,是工作上的標準。兩者有出入時,不要折衷;回到。
同一個九月夜晚的兩篇日記,見下面的原文;接著的步驟把它們逐個說法分類。
「兩份文獻一致,所以是真的。」 只有當它們是獨立的、而且在具體的說法上一致才算:弗林筆下在凡爾賽的兩位回憶錄作者,多年後講了同一個網球場的故事,那時這個故事早已流傳開來,這樣的一致什麼也證明不了。「它們不一致,所以有一個在撒謊。」 在想到不誠實之前,所處位置和傳聞已經足以解釋差異。「第二份沒有提到,所以它牴觸了。」 沉默讓那個說法繼續只靠一個見證人:不多,也不少。
兩篇日記,一場大火。山繆·皮普斯(Samuel Pepys),家住倫敦塔附近,1666 年 9 月 2 日星期日:
> 「珍在凌晨三時左右把我們叫起來,說他們看見城裡起了大火。……過了一會兒珍進來告訴我,她聽說今晚我們看見的那場火已經燒毀了 300 多間房屋,現在正沿著魚街一直燒到倫敦橋。……[倫敦塔副總管]告訴我,火是今天早上在布丁巷御用麵包師傅的房子裡燒起來的……」
當天早上稍後,在河上的一艘船上:
> 「……風極大,把火吹向城裡;而一切東西,經過這麼長的乾旱之後,全都易燃。」
約翰·伊夫林去了南華克的河岸區(Bankside)隔河觀看,1666 年 9 月 2 日和 3 日條下:
> 「這個不祥的夜晚,約十時,那場可悲的大火在倫敦魚街附近燒起。……大火燒了一整夜……又遇上一陣猛烈的東風,時值極旱的季節,我步行到同一個地方;看見全城的南半部都在燃燒。」
皮普斯的說法,逐一對照伊夫林: 1. 起火地點。 皮普斯:布丁巷,在魚街旁邊,是從倫敦塔副總管(Lieutenant of the Tower)處轉述得來的。伊夫林:「魚街附近」。在街道這一層得到證實;麵包師傅的房子只靠皮普斯一人。 2. 風。 「風極大,把火吹向城裡」對「一陣猛烈的東風」。得到證實,由兩個分別寫作、用詞不同的人。 3. 乾旱。 「這麼長的乾旱」對「極旱的季節」。得到證實。 4. 時間。 皮普斯在三時左右被一場已經在燒的火叫醒,被告知火「今天早上」燒起;伊夫林寫的是「約十時」。不同,但還不是撒謊:皮普斯離得近,三時已醒,當天就寫下自己所見所聞;伊夫林是隔河觀看的。決定該取哪個記述,在這裡它取皮普斯的。 5. 伊夫林從未提及的。 麵包師傅的房子、珍關於房屋燒毀的報告。沉默:這些說法既沒有被證實也沒有被牴觸,仍然只靠一本日記。
現在主義:用過去沒有的知識去讀過去
現在主義(presentism),也就是以今度古,是用當時的人所沒有的知識、字詞或標準去讀過去:用當事人看不到的結果去評判一個抉擇、按一個字詞現在的意思去理解它,或者假定他們知道我們所知道的。
指出那句話,問它依賴什麼。當事人行動之後才知道的東西:那是後見之明,不是歷史。一個帶著現在意思的字詞:就是檢查方法。一個被當成他們的現今類別或標準:把它點出來。然後按他們自己的說法說出他們知道什麼、意指什麼,把你所知道的另起一句,標明是你的。
一位讀者(假設的例子)說一位中世紀編年史家在記載彗星預示國王之死時「撒謊」。這位編年史家和他的時代一樣相信預兆;把這項記載叫做謊言,是把我們的天文學帶進了他的句子。可查核的錯誤,就是那份帶進去的知識。
「他們早該預見到的。」 你知道的結果對他們不是一個跡象。「舊文本,同一個字,同一個意思。」 意思由時期、地方和作者決定。「避免現在主義就是永遠不能說過去有什麼是錯的。」 該不該用今日的價值評判過去,是一場仍在進行的爭論(見下);解讀上的錯誤則不是,而評判要在準確的解讀之後。
「之後」不等於「因為」:因果與先後
先後(sequence)是說一件事在另一件事之後發生;因果主張(causal claim)是說第二件事是因為第一件事而發生,這是更強的主張,需要的不只是時間上的先後。
除了時間上的先後,「因為」還需要三樣東西。一個你能描述的關聯:第一件事怎樣產生了第二件事。理由相信沒有第一件事,第二件事會有不同的結果,所以要去找同一季節裡的其他變化,因為一個共同原因或一個巧合可以解釋很多先後。還有一個關於原因種類的名稱:觸發事情的導火線,還是令結果成為可能的深層條件。「那個」原因很少是一個誠實的答案。
一個城鎮的編年紀事(假設的例子)記載,一座橋在春天通了,河對岸的市集到夏天大了一倍。那是先後;下面的步驟顯示「因為」需要什麼。
「它緊接著發生,所以是那件事引起的。」 後此謬誤(post hoc ergo propter hoc),而且「另外一百個先行事件」也可以爭這個名銜。「每件事都有一個原因,就是之前剛發生的那件事。」 弗林把缺乏麵包點名為 1789 年 10 月巴黎起事的直接原因,並追溯它底下的政治序列。「按順序講出來就是解釋了它。」 時間順序和因果關聯是兩種不同的成就。
從「之後」到「因為」,以橋和市集為例: 1. 只說先後,別的不說。 橋在春天通了;市集到夏天大了一倍。編年紀事支持的只有這些。 2. 說出關聯。 對岸的商販和買家現在可以廉價過河;增長會首先表現在來自河對岸的貨物和面孔上。 3. 在同一季節裡找對手。 一次豐收、對舊市集的一項新稅、一個遷到對岸的廟會,每一樣都可以在沒有任何橋的情況下令市集大一倍,其中任何一樣存在,都會削弱這個主張。 4. 說出原因的種類。 如果關聯成立而對手不成立,橋就是導火線;對岸日益增長的人口,如果確實在增長,就是令一座橋變得重要的條件。說明是哪一種,永遠不要說「那個原因」。
從頭到尾解讀一份史料綜合運用
拿一份文獻來:一位部長為他所效力、後來倒台的政府寫的回憶錄,寫於倒台三十年之後,寫給怪罪他的讀者。對於你關於這次倒台的問題,它是一份,因為他親身參與;對於這次倒台後來如何被記憶,它同樣是一手。然後:三十年的記憶橫在他和事件之間,他的位置讓他進得了某些房間、進不了另一些,他的目的是辯護,在回憶錄替他開脫的地方追問得最緊。接著:每一句話都帶著它那個年代的意思,而對一樁醜聞的沉默,只有在那種回憶錄本來會提到它的情況下才算數。逐個說法對照一份獨立的紀錄,例如一本當時寫的日記,說出它證實了哪些、牴觸了哪些、從未觸及哪些。再讀一遍你自己的解讀,看有沒有:他「早該預見」的,只限於當時能夠知道的。而當他說倒台是因為某一個決定的時候,問他是否已經展示了一個關聯並排除了對手,還是只展示了那個決定先發生:必須掙來;先後是回憶錄唯一免費奉送的東西。
資料來源
- 1 Library of Congress, Getting Started with Primary Sources — definitions of primary and secondary sources and the sourcing and context questions (US government work, public domain) — 來源
- 2 Library of Congress, Teacher's Guide: Analyzing Primary Sources — Observe / Reflect / Question (US government work, public domain) — 來源
- 3 Langlois and Seignobos, Introduction to the Study of History (1898), trans. Berry, Book II ch. VI §III — the language of the time, the country and the author; the rule of context — 來源
- 4 Langlois and Seignobos, Introduction to the Study of History (1898), Book II ch. VII §§IV–V — reasons for doubting good faith (the author's interest, official documents, 'authentic' is not 'sincere') and accuracy (the author badly situated for observing) — 來源
- 5 Langlois and Seignobos, Introduction to the Study of History (1898), Book II ch. VIII §§II–V — a statement about a fact the author could not know is null; contradictions are not to be split; agreement counts only between independent observations, and proves more when confined to a few circumstances — 來源
- 6 Langlois and Seignobos, Introduction to the Study of History (1898), Book III ch. I §IV — the historian imagines the past on the model of the present, 'one of the principal sources of error in history' — 來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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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10 Fling, The Writing of History (1920), ch. V, pp. 96–99 — dependence between sources; the tennis-court story told by two apparently independent memoirists — 來源
- 11 Fling, The Writing of History (1920), ch. VI, pp. 103–105 — an affirmation is not a fact; two independent witnesses to the same detailed fact as the condition of certainty — 來源
- 12 Fling, The Writing of History (1920), ch. VII, pp. 135–136 and 143–145 — 'facts and facts do not constitute history': chronological order versus causal connection; the immediate cause of the Paris insurrection of October 5, 1789 (the lack of bread) and the political series beneath it — 來源
- 13 J. S. Mill, A System of Logic, 8th ed. (1882), Book V ch. V §§4–5 — reading history through the men and things of one's own age; post hoc ergo propter hoc, and 'a hundred other antecedents'; and Book III ch. VIII §6, the fifth canon — two things that vary together may be 'two different effects of a common cause' — 來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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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28 Institut Pasteur, 'Alexandre Yersin, the man who discovered the bacterium responsible for the plague' (2017) — the plague bacillus isolated in Hong Kong on June 20, 1894; consulted for the presentism ladder's date (nothing adapted) — 來源
- 29 OpenStax, World History, Volume 1: to 1500, §1.2 Primary Sources — consulted for scope and content corroboration only; CC BY-NC-SA 4.0 as displayed 2026-08-18, so nothing is adapted from it — 來源
- 30 OpenStax, World History, Volume 1: to 1500, §1.3 Causation and Interpretation in History — consulted for scope corroboration only (levels of causation; 'historical empathy'); CC BY-NC-SA 4.0 as displayed 2026-08-18, so nothing is adapted from it — 來源